观天下

從許章潤到鄭毓煌 為何總是噤聲清華園？ 作者：觀天下 2026年7月1日深夜，正在西班牙旅行的清華大學前教授鄭毓煌，突然發現自己經營多年的抖音、微信視頻號、微博等全部社交媒體賬號在同一時間被徹底封禁清零，過去數年發布的數千條視頻內容瞬間從網際網路上消失。這位坐擁數百萬粉絲的營銷學網紅學者，僅僅因為在一場講座中談及中國經濟「宏觀悲觀」的判斷，便遭遇了這場毫無預兆的「社死」。 然而，鄭毓煌絕非孤例。從法學教授許章潤、社會學教授郭於華，到刑法學教授勞東燕，清華大學近年來屢屢出現教授因言論遭到打壓、封號乃至開除的案例。這些個案看似領域各異、遭遇不同，卻共同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紅線：在中國當下的輿論環境中，無論學術地位多高、專業領域多「安全」，一旦言論觸及某些禁區，都可能面臨瞬間被系統性抹除的命運。 值得一提的是，清華大學歷史上並非沒有過相對寬鬆的學術氛圍。上世紀八十年代，該校法學院、經管學院及人文社科相關院系一度活躍著一批願意公開發聲、參與公共討論的學者，部分教授的公開演講乃至畢業致辭中，也常見對法治、自由等價值理念的直接引用。然而近十餘年來，隨著輿論管控體系的持續收緊，加之社交媒體平臺審查機制與學生舉報文化的相互強化，清華教授群體中敢於公開表達異見的空間被不斷壓縮。 案例一：許章潤-因批評修憲被開除 許章潤是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曾獲評「全國十大傑出青年法學家」之一。他的轉折點始於2018年，當時他發表長文《我們當下的恐懼與期待》，公開呼籲恢復國家主席任期制、為「六四」平反，引發巨大社會反響。此後，他持續撰文批評個人崇拜傾向、呼籲政治改革，文章屢遭刪除，他本人在百度的搜索結果也從數十萬條銳減至十幾條。 2019年3月，清華大學正式宣布暫停許章潤的一切教學與科研工作，禁止其上課、招生，並啟動調查程序。多名學者及數百名清華校友聯署聲援，批評校方「未有結論先有處分」，要求恢復其教職。聲援公開信中直言，校方處理方式「遮遮掩掩、輕率武斷」，要求立即恢復許章潤教職、停止一切迫害。然而校方始終未有正面回應，且事件全程未曾公開說明許章潤具體觸犯了哪一項校規。2020年7月，許章潤在四川成都被警方以「嫖娼」為由帶走羈押六天，獲釋後不久，清華大學即以此為由，連同其此前發表的系列文章「違反教師職業行為準則」，將其正式開除。這一處理方式引發國際學界廣泛批評，多名海外知名學者致信清華要求恢復其教職，但均未獲回應。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張千帆當時公開撰文稱，許章潤事件是典型的「因言獲罪」，其言論「並未有任何激進或偏頗之處」。 案例二：郭於華-從微博「轉世」到著作下架 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郭於華，1956年生，早年曾在部隊服役並加入中共黨組織，1980年代通過高考進入北京師範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此後逐漸形成對社會現實的獨立觀察視角。2000年起，她進入清華大學任教，長期關注中國底層社會議題，包括農民工權益、下崗工人處境及勞工維權等，出版過多本反映農村農民悲慘處境的田野調查著作。2014年，她公開發表聲明宣布退出中共黨籍。此後，她因在微博上直言批評時政，成為當局重點打壓對象——據她本人透露，其微博賬號累計被封達80次，微信賬號也被封禁5次，幾乎每次積累起一定影響力後便遭「炸號」，網民戲稱此為「轉世」。 2020年新冠疫情初期，郭於華曾批評當局隱瞞疫情，形容「這種統治，不比病毒的毒性小，甚至更大」；同年，她因悼念李文亮醫生更換頭像並點燃「蠟燭」表情，相關賬號隨即被封。據她本人向媒體透露，其微博賬號累計已被封達80次，每次積累一定影響力後便遭「炸號」，網民戲稱此為「轉世」；相比之下，微信賬號被封禁的影響更為直接，一度導致她在疫情期間無法正常使用綁定微信的網路教學軟體授課。她也是少數公開聲援許章潤被停職處分的清華同事之一。2022年，二十大召開前夕，清華大學圖書館將她的所有個人著作下架，此舉被中共中央黨校退休教授蔡霞形容為清華「何等懼怕獨立精神、自由思想」的證明。2023年，郭於華在自駕前往香港途中被公安以「邊控」名義攔下，禁止出境。 案例三：勞東燕- 從疫情質疑到反對「網號」屢遭噤聲 清華大學法學院刑法學教授勞東燕，曾獲評「首都十大傑出青年法學家」及「中國人文社科最具影響力青年學者」，長期以理性、專業的法律分析介入公共議題而受到關注。2019年，她開設微信公眾號「勞燕東飛」，因文章批評時弊多次被刪，2022年2月發表長文《直面真實的世界》、質疑「尋釁滋事罪」被濫用於壓制異見後，公眾號被徹底封禁。 同年上海封城期間，勞東燕轉而在微博發文，多次質疑地方政府在缺乏全國人大或國務院正式「緊急狀態」決定的情況下，以行政手段限制公民自由是否於法有據，並批評高科技防疫手段侵犯公民隱私。中共二十大召開前夕，她的微博賬號被全部清空。有評論指出，作為體制內學者，勞東燕並未直接抗議防疫政策本身，而是以法律專業視角分析公權力行使的合法性問題，卻依然未能避免被「噤聲」的結果。2024年8月，她因在微博發文反對官方推行的「網號、網證」制度，再度引發大規模網路聲討，部分自媒體撰文批評她「丟盡清華的臉」，她本人也證實遭有組織的網路攻擊，其微博賬號隨後再次被禁言。 案例四：鄭毓煌-因「唱衰經濟」遭瞬間清零 與前三位教授因政治、法律議題被打壓不同，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前副教授鄭毓煌的案例，展示了即便是看似「安全」的經濟話題，同樣可能觸碰紅線。鄭毓煌擁有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營銷學博士學位，曾在清華任教十六年，離職後轉型為坐擁數百萬粉絲的自媒體網紅學者。 2026年6月28日，他在一場收費講座中談及中國經濟形勢，直言「宏觀悲觀、微觀樂觀，估計要持續20到30年」，並以日本「失落的三十年」作類比。這番基於經濟數據的分析，當場遭聽課學生舉報為「非法集會」，兩名民警到場將他帶出問話數分鐘。此前，他還曾在採訪中表示「不是全球經濟不好，是我們不好」，並在視頻結尾坦言「不敢講太多」，該段內容隨後被平臺刪除。僅僅數日後的7月1日深夜，他的抖音、微信視頻號、微博等全部社交媒體賬號在同一時間被徹底封禁清零，過去數年發布的數千條視頻內容全部消失，事發時他本人正在西班牙旅行。 共性觀察：從政治到經濟 紅線不斷收窄 綜觀上述四個案例，可以發現幾個共同特徵。首先，觸發打壓的導火索往往並非孤立的「驚人言論」，而是長期積累的公開表達——無論是許章潤多年來持續撰寫的政論文章，勞東燕歷經數次公眾號與微博被封的過程，還是鄭毓煌此前已多次被禁言15天的經歷，處分往往是「算總賬」式的集中清算，而非對單一事件的即時反應。 其次，舉報機制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許章潤被舉報涉及的具體內容始終未被公開說明，郭於華的多次封號也常源於旁人舉報或平臺主動審查，鄭毓煌事件更是直接由現場學生報警引發，勞東燕2024年遭遇的網路圍攻也被指存在「體制內部門組織安排」轉發批判文章的痕跡，反映出舉報與網路動員機制已從政治敏感領域蔓延至經濟、法律乃至日常課堂討論。 其三，處分手段本身往往超出言論範疇，轉而藉助其他名義執行，例如許章潤被以「嫖娼」為由拘押並藉此開除，郭於華被以「邊控」名義限製出境，反映出當局傾向於避免直接以言論治罪、轉而尋找其他技術性理由的處理慣例，這種模式既能達到實際壓制效果，也在形式上迴避了「因言獲罪」的直接指控。 其四，處分時機往往與政治敏感節點高度吻合。郭於華的著作下架發生在二十大召開前夕，勞東燕的微博清空同樣發生在同一時間窗口，反映出每逢重大政治節點臨近，校方及網路管控力度都會相應收緊，形成某種週期性的「清場」模式。 值得注意的是，四起案例所引發的輿論反應也存在明顯差異。許章潤、郭於華及勞東燕在海外及部分國內知識界普遍被視為「因言獲罪」的典型案例，獲得學界較為一致的聲援；而鄭毓煌作為商業網紅學者，其封號事件在國內社交媒體上卻呈現出明顯分裂的輿論場——部分網民視其為言論自由受限的又一例證，也有相當數量的網民對其「崇洋媚外」「販賣公知人設」的形象表達譏諷，甚至對賬號被封表示「大快人心」。這一分裂本身也折射出，中國社會對言論邊界問題的認知，正隨著議題從純粹政治領域擴展至經濟、社會評論領域而變得更加複雜。 值得進一步說明的是，勞東燕的經歷還揭示出另一層複雜性：她此前就婚內性同意、彩禮等社會議題發表的觀點，曾引發大規模網路爭議乃至被部分自媒體扣上「物化女性」「荒唐反動」等標籤，但這類爭議本質上屬於公眾意見分歧引發的網路輿論攻擊，而非官方審查機制的直接介入；與之相對，她因反對「網號網證」制度而遭遇的禁言，則更明確地牽涉到官方政策討論的敏感邊界。兩種情形交織出現在同一位學者身上，也說明當下中國公共知識份子所面臨的壓力，早已不僅限於傳統意義上的政治審查，還包括網路民粹情緒與官方管控相互疊加所形成的複合型風險。 為何總是清華？ 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是，為何這類事件在清華大學屢屢發生，且格外引人注目。 首先，清華作為中國政治精英培養體系的核心一環，歷來被視為觀察官方意識形態鬆緊變化的風向標，其教師言論尺度往往比一般院校受到更嚴格的審視——尤其在習近平作為清華校友的背景下，外界普遍認為清華校方在處理相關輿情時會格外謹慎，力求避免任何被解讀為「母校縱容異見」的觀感。 其次，清華教授群體本身社會知名度高、公眾曝光度大，無論是許章潤的法學專業聲譽，郭於華在社會學領域的田野調查影響力，勞東燕作為公眾熟知的法學評論者，還是鄭毓煌數百萬粉絲的自媒體影響力，都意味著一旦言論觸碰紅線，其傳播範圍與輿論衝擊也會相應放大，進而促使當局更傾向於從重、從快處理，以起到「殺雞儆猴」的示範效應。 此外，清華校友群體龐大且遍佈海內外學界、政界與商界，每當校內教授遭遇打壓，往往能迅速引發跨領域、跨地域的聯署聲援，這也使得相關事件更容易進入國際視野，形成持續的輿論關注，客觀上也讓每一次處分決定都伴隨著更高的輿論成本與更複雜的善後壓力。 國際學界的反應與體制內的沉默 上述案例中，許章潤被開除一事引發了最為廣泛的國際關注，包括唐獎法治獎得主約瑟夫．拉茲在內的多名海外知名學者曾聯名致信清華大學，要求恢復其教職，但均未獲實質回應；郭於華則曾因公開聲援許章潤而多次遭到當局約談。相較之下，體制內其他學者的反應則普遍謹慎——儘管私下同情者不乏其人，但公開為受打壓同事發聲的教授始終是少數，且多集中於已退休或已具有一定國際聲譽、承受風險能力相對較高的資深學者。這種沉默本身也構成了一種制度性壓力：正如郭於華所言，「你看到身邊這些同事、同行都不吭聲，就忍了」，這也使得每一次打壓事件發生後，校園內部往往迅速歸於平靜，鮮少形成持續的集體行動紅線之下無人能全身而退 從許章潤到郭於華，從勞東燕到鄭毓煌，四人背景、學科、立場各異，卻都在清華校園或其延伸的公共空間中，因公開表達真實觀察或判斷而付出代價。這些案例共同提示著一個現實：在當前的輿論環境下，學術地位、專業聲望乃至商業成功所積累的公眾影響力，都無法為言論提供真正的保護屏障。當紅線本身持續變動、邊界日益模糊，公共表達空間的收窄，恐怕仍將是未來一段時間內，中國知識界與公眾持續需要面對的現實處境。 未來隨著中國經濟增速放緩、社會矛盾累積，公共知識份子在經濟、法律、社會議題上的表達空間，很可能將繼續承受來自官方審查與網路舉報文化的雙重擠壓。鄭毓煌事件所揭示的一個新趨勢尤其值得關註：當審查紅線從純粹的政治議題擴展至經濟景氣判斷這類原本被視為「技術性」話題的領域，意味著幾乎任何具有公共影響力的專業判斷，都可能在特定時間點被重新定義為「敏感」內容。 但這一切究竟說明瞭什麼問題？當一個國家最頂尖學府裡，法學、社會學、經濟學等不同領域的知名教授接連因公開表達真實判斷而遭到系統性清除，這暴露出的恐怕已不僅是個別學者「言辭失當」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在信息獲取、獨立思考與公共討論層面正面臨的結構性萎縮：當專業分析隨時可能被等同於「政治不正確」，當學生舉報教師成為一種被默許甚至鼓勵的行為模式，這個社會還剩下多少空間，能夠容納基於事實與專業判斷的誠實表達？又有多少真正關乎國計民生的問題，會因為無人敢說而被長期掩蓋、持續累積，直至演變為更難收拾的危機？ 而對於身處其中的知識份子而言，出路又在哪裡？是繼續在體制內小心翼翼地尋找措辭的安全邊界，還是徹底轉向體制外、承受隨時被清零的風險？如果連專業判斷都無法獲得基本的表達保障，那麼真正的解決之道，是否只能依賴於建立更透明、可預期的言論邊界與更獨立的司法救濟機制，讓批評與討論不再取決於舉報者的情緒、審查者的心情，或是某個政治節點是否臨近？這些問題，恐怕沒有簡單的答案，卻也是每一個關心中國社會未來走向的人，都無法迴避的追問。 @baodian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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